放映節目

銅橋鐵馬 剛柔逼直—劉家良傑作展

五郎八卦棍 

香港的功夫電影潮流,是在1974年由張徹導演、劉家良、唐佳任武術指導的《方世玉與洪熙官》掀起的。1983年,劉家良剛開拍他在「邵氏」公司的第17部導演作品《五郎八卦棍》後不久,管理層派員到拍攝片場讀出了一封信,宣佈正式停拍功夫片,《五》片將是這類型的最後一部製作。消息對這群最優秀的功夫片台前幕後工作者來說,彷似晴天霹靂。But the show must go on。劉的電影一向習慣順序拍攝,但為了遷就一堂很快便要拆卸的佈景(天波府,原屬李翰祥的另一部電影),例外地把片中楊六郎(傅聲)因目睹兄長們在戰場上被殺而發了瘋、佘太君(李麗麗)為了讓他「把心裡的憤怒都打出來」、與他大打出手的一場重頭戲預先完成了。這場戲傅聲演得聲淚俱下,激盪人心。第二天,傅聲便在「邵氏」片場外的公路撞車失事逝世。他是劉最疼錫的演員之一,二人平時以父子相稱。與此同時,劉在私人感情上也面對抉擇時刻,加上影片本身調子已經悲情沉鬱,遂教現場拍攝氣氛日益沉重,有說劉彷彿不想看見拍攝工作會有完結的一天。最後一場決鬥拍完又改,改完又拍,足足拍了超過一個月。影片在84年春節(!)推出,沒能在票房上躋身十大(82年的《十八般武藝》尚排名第九),但卻毋庸置疑地,不但是劉的畢生最強傑作,更是功夫片的榜首作(與壓卷篇),戲劇張力由序幕開始已經叫人屏息靜氣,持續全片;場面調度和意象(如五郎自行剃度,拿起兩根巨型的香柱戳在光滑的禿頭上、如被砍掉槍頭裹上紅巾的楊家槍)效果驚心動魄;武打設計更結合了人體(柔軟靈活)、機械(堅實牢固)和動物(凶猛難馴)的特質。劉親身客串演出捨身保衛五郎的獵人(留意到角色身份與行為的對比嗎?),儼如一名守護天神……簡言之:就是一部曠古絕今、接近完美的劉氏電影。

 

映後談

講者:王龍威、舒琪

 

 

導演:劉家良

神打

1973年,「邵氏」賣座導演張徹率領著一直合作無間的武術指導劉家良和他的班底往台灣自組「長弓」電影公司發展,並答應讓劉當導演,但不久二人決裂。劉獨自返港,打算放棄電影事業,移民美國,卻被「邵氏」挽留,讓他獨立開戲,遂誕生了《神打》。劉堅決不用大明星(雖然最後還是找了陳觀泰與狄龍客串序幕戲),起用新人汪禹和林珍奇,結果大受歡迎。影片成本不高,看似牛刀小試,卻其實開創了功夫喜劇的先河(比洪金寶的《贊先生與找錢華》早兩年,比袁和平、成龍的《蛇形刁手》早3年),而且還是部難得的青春電影(汪與林時均年僅20)。故事說一對利用神打偽裝刀槍不入來討活的師徒,師父犯事入獄後,徒弟蕭千(汪)只好施盡渾身解數,利用各種道具和掩眼法在鎮上混日子,後來又夥拍了女扮男裝的金蓮(林),竟慢慢闖出名堂。跟蕭千一樣,對劉家良來說,神打也是個幌子,分別是前者利用神打來搵食、行騙,劉卻是在進行自我解構,逐一揭露被電影神化了的種種功夫的「幕後」真相,最後還原功夫的真實本質:紮實的基礎、不懈的鑽練,和用作伸張正義的功能(這也是他以後作品反覆強調的主題。)。影片故事性不強,但卻充滿著趣奇的細節和豐富多變的場景設計(單是蕭千神打上身的傳說人物,便有關公、孫悟空、鍾馗和林黛玉等)。汪禹與林珍奇之間那種「友達以上,戀人未滿」(借用網上博客「元人劍劍美」語)的關係, 更是功夫電影裡罕見的浪漫筆觸。一部舉重若輕、出類拔萃的首部作品。

 

映後談

講者:馮慶強

 

 

導演:劉家良

陸阿采與黃飛鴻

劉家良在《神打》裡初試牛刀、獲得了普遍的正面迴響後,在第二作《陸阿采與黃飛鴻》中明顯地作出了更多的嘗試。主題上,除了延續《神打》描寫年輕人的成長過程外,還加入了「武德」的教誨(「多寬恕、少逞強」、「制服對方的心,才是真正的勝利」);劇本上,情節和人物也較《神》片豐富:故事沿著三線發展(廣州城裡黃麒英與彭允剛兩大武館之爭、捕頭袁正與逃犯甄二虎的恩怨、黃飛鴻在陸阿采的訓練下成為高手);人物除正、反派外,還涉及父子、師徒與眾門生之間的關係(不過沒有了愛情);場面的鋪陳也大規模了不少,一頭一尾的搶花炮表現了他對大場面的控制和駕馭能力(也為往後《武館》的一場舞獅大會奠下基礎)。兩場重頭的決鬥(袁正對甄二虎;黃飛鴻對甄二虎)更激烈可觀。第二場裡,黃與甄先從榕樹林的空地以槍、棍對打、而後追逐到茂密的竹林,黃以空拳利用竹莖破解甄的「穿心腿」,則展現出劉對空間的獨到處理方法。影片是他作品中第一次出現練功過程,其中對訓練不同功夫技巧的獨特與巧妙設計,不啻是《少林三十六房》(及其他無數功夫片)的先驅。特別要指出的,是《陸》片是《黃飛鴻》電影系列中的第一部少年版本(由劉的誼弟、時年21歲的劉家輝飾演),明顯地衍生自它的《醉拳》(袁和平導演、24歲的成龍主演)要到兩年(1978)後才面世,這是很多評論都忽略了的事情。

 

映後談

講者:陳智廷

 

 

導演:劉家良

洪熙官

劉家良的功夫電影,幾乎每部都不斷地在對這個類型作出拓展、進行顛覆,或破其常規(conventions)。《洪熙官》在題材和敘事上沒有走出類型的界限(boundary),基本上說的仍是個復仇的故事(洪熙官(陳觀泰)矢志要殺死白眉道人(羅烈),為師門報仇;洪文定則為父親洪熙官報仇)。但在主題設定、情節安排和結構上,卻有著不少顛覆和突破的處理。首先,這是一部把情節聚焦在男、女胯下的電影(而女陰從來都是武之大忌)——先有練就一身「金剛罩」的白眉道人,然後是方詠春(李麗麗)的「二字拑羊馬」。前者指的其實是種缩陽術,即把陽具和睾丸收縮並隱藏在體內,甚至可以把對手進攻的腿牢牢吸住、拖行(顛覆了男性對碩大陽具的迷思)。後者則是「詠春」中把小腿分岔,但雙膝以上合十的「馬步」,練到最高境界時,任你出盡氣力也難以打開雙腿。洪熙官就是因為這個而只好在洞房之夜望門興嘆(這段戲拍得樂而不淫,充滿喜感)——英雄的「雄風」受到前所未有的挫敗。為了戰勝白眉,洪用了17年的時間苦練「洪拳」中的「虎拳」(卻因為男性的「尊嚴」而堅拒學習妻子/女性的「鶴拳」),結果慘死。報仇的使命最後要由結合了「虎(陽)鶴(陰)」雙形、一身刺眼彩服、頭紮雙髻、不無驕(嬌)氣的兒子洪文定來完成。但更有趣的,是由於「虎拳」的拳譜被耗子咬掉了一半,洪文定最終靠的,其實是在「雙形拳」的基礎上自行發揮出來的變化(創意),即用「二字拑羊馬」騎在白眉頭上,再用「鶴拳」插入他的雙眼把他致死。於此,劉家良要點出的主題就是:夫武術之道,乃陰陽相合,剛柔相濟,即猶百川匯海,萬法歸宗也。

 

映後談

講者:舒琪

 

 

導演:劉家良

少林三十六房

《少林三十六房》是劉家良的第一部傑作。電影最為人稱頌與激賞的,自是它的第二幕,亦即由37-84分鐘,整整47分鐘的練功過程。在這個超過全片1/3長度的段落裡,劉裕德(三德和尚,劉家輝飾)從少林寺三十五房武藝的「頂房」(被拒)開始,歷時五載,接受逐房的訓練,最終成功卒業。這三十五房裡,電影其實只拍了十房:除「頂房」屬修讀佛經的形而上學,其餘學的都是武術。劉家良突破的地方,是把武術解構為提煉人體各種器官的大成,包括腳步(跳躍)、臂、腕、耳、目、頭、拳、腿,然後才是各種武器的使用(片中只展示了棍和刀);訓練的方法,都融入了日常的生活作息習慣(吃飯、挑水、敲鐘)和利用不同的尋常工具(浮木、水桶、竹竿、沙包、火圈),強調的是對肉體痛苦的忍耐力、持續的鑽練(drill)和堅毅不屈的意志力。概言之,就是一種接近超驗主義的精神。但這份決心的背後,更大的其實是一份對極權和邪惡(由清廷的「滿狗」天達和他的爪牙唐三要做代表)的痛恨、對公義的追求、和對團結「可造青年」的寄望(三德進入少林之前就是一名參與了革命的學生)。這份入世的思想,使他(在獲取了少林方丈的默許後)得以成為創立「少林地三十六房」的住持。這份對學習、對修煉、對武術的「承先啟後、破舊立新」(在這之前,三德已經自創「三節棍」,破解了戒律院住持的「柳葉戒刀」)的信念,正是使劉家良的一系列作品,超越了功夫電影的類型,而晉身殿堂的原因。

 

映後談

講者:喬靖夫

 

 

導演:劉家良

中華丈夫

劉家良在香港電影資料館替他做的「口述歷史」訪問裡,說《中華丈夫》是他最滿意的作品,原因不難理解。作為「功夫電影」,《中》片幾乎前所未有地純粹(pure)。用一個通俗的說法,就是它「由頭打到落尾」、「毫無冷場」。它僅有的一點點故事——何濤(劉家輝)娶了精通武術的日裔女子弓子(水野結花)為妻,被逼不斷與她較技;弓子敗走日本,何濤用激將法向她立下戰書;她的師兄武野三藏(倉田保昭)誤會何挑戰日本武術界,遂率領七大高手來華,與他進行比試——不過是連場打鬥的藉口。影片分成兩部分:上半部是何濤vs 弓子(中間穿插一些閨房樂趣)、下半部是何濤vs七名日本人。與首六人打,每場控制在3分鐘內,最後一場與武藏決戰則長達16分鐘;另額外增添一場何濤向蘇乞兒偷師,由劉客串演出示範醉拳,長6分鐘,是為bonus。那六場對打分別為:日本劍對中國劍、空手道對醉拳、雙截棍+拐棍對三節棍、日本長槍(やり;Yari)對紅纓槍、雙刃(短劍)對柳葉雙刀和柔道對油(即全身塗滿了油)道,全部都是劍及履及的實戰。壓軸戲武藏使出的則是忍術,打法糅合了所有電影特技與技巧,有實(蟹形拳對鶴拳、暗器、佈陣、爆破)有虛(神出鬼沒、易容、變身、龜息功),飛天、遁地、下海,玩得簡直是痛快淋漓,不亦樂乎。但儘管這樣,到了最後,影片仍扼要地指出「修養才是武術和武功的最高(境界)」(全片沒有任何傷亡),並以何濤亦恭亦敬地接過劍道高手戰敗後贈予給他的長劍作結,完勝其他一律以輸贏論英雄的中、日決戰電影。

 

映後談

講者:倉田保昭

 

導演:劉家良

爛頭何

在劉家良的「邵氏」時期作品裡,有兩部是拍得格外輕鬆、自由奔放而又得心應手的。兩部都是「Odd Couple」(鬥氣冤家)式的喜劇。《爛頭何》即其中一部。(另一部是《御貓三戲錦毛鼠》)片中的couple,是劉家輝演的勤親王和汪禹的何真。前者是康熙皇帝的十一王子,武功高強,微服到廣東遊樂;後者是名魯莽不羈、有點少不更事的俠盜。勤親王愛才,使計用毒傷了他的頭,要他拜自己為師才給他解藥(是為「爛頭何」)。於是前半部就是兩人的不斷鬥法。最有趣的一場是勤親王為了要掩飾身份,一直藏身在名妓翠紅(惠英紅在劉電影裡的初登場)背後,假手於她與何格鬥。這裡,「façade」 —— 表象(面子)與真相(裏子)之間的關係——是影片的關鍵詞。它的第二幕, 宮廷四王爺為爭奪皇位,派遣不同高手以品酒與鑑賞古董之名邀約勤親王、實則企圖把他刺殺的兩場戲肉,便是在談風說月舉手投足的文明交流底下,暗藏殺著(勤親王最後還是受傷了)。除此之外,劉家良還另外設計了兩場以戲謔為主、和一場以致敬形式出之的動作戲。戲謔的對象是粵語片《如來神掌》(1964)和張徹的《殘缺》(1978),後者則是日本漫畫和後來改編成電影的《帶子雄狼》(即《斬虎屠龍劍》,原著小池一夫,導演三隅研次);外添一群自稱「東江七苦」的民間賞金獵人,開了一下性別的玩笑。上述場面加起來看似納雜,但劉家良卻以一種接近舞蹈編排(choreography)的方式來統一它們的視覺風格,是以即使打鬥被推到生死攸關的最激程度,人物的動作仍帶著一份儒雅的從容與淡定,把同時期受劉的成功而湧現出來的一窩蜂粗糙模仿者,都輕易地比了下去。

 

映後談

講者:李泰亨

 

 

導演:劉家良

瘋猴

如果說《爛頭何》的特色是「納雜」,那《瘋猴》最大的優點便是「專」——既是專門、也是專注。正如片名揭示,影片要展現的就是北派拳術中的「猴拳」。片中精通「猴拳」的,是在舞台上扮演孫悟空的陳百(劉家良),但卻被惡霸段長遠(羅烈)所妒,設計灌醉了他,污衊他淫辱其妻,廢了他雙手,並強逼他妹妹翠紅(惠英紅)下嫁為妾。若干年後,陳淪落為以賣猴戲為生的流浪藝人,遇上街頭小子小侯(小侯),決將一身「猴拳」,傾囊相授,最後師徒二人聯手把段擊敗。故事情節和場境設定都有點乏善足陳,但劉家良寫陳百為了補償因一己之意氣風發、張揚傲慢(hubris)而犯下彌天大罪,到最後屢遭霸凌也要忍氣吞聲的類悲劇英雄隕落過程,卻頗深刻。劉在一前(跋扈自恣)一後(深沉自責)的演出,也不無感染力。但作為一部通俗娛樂片,劉顯然無意以達到悲劇(Tragedy)最終的淨化效果(catharsis)為目的。影片在下半部集中的,反而是鉅細無遺地展示出「猴拳」的每項套路和特色,諸如身型上的縮脖聳肩、屈肘垂腕及騰空翻轉,步法上的纏蹬竄躍與跌撲翻滾,和技擊上的靈敏善變、出手脆快。在這方面,劉的親身示範與(在《爛頭何》裡已露過一手的)小侯的輕盈機巧,兩者在收、放、起、伏之間,和攻防用勁時的剛柔配合,可說是天衣無縫,堪教所有人嘆為觀止,擊節叫好。

 

映後談

講者:小侯

 

 

導演:劉家良

少林搭棚大師

《少林三十六房》的成功(本地票房接近300萬,踞全年賣座排行榜第5名,並行銷歐美各地),促成了這部續集的誕生。但劉家良堅拒重複上集的模式,是以主線雖仍是寫男主角劉家輝決心要上少林寺學藝,但影片的風格卻刻意從上集的熱血沉鬱,改成輕鬆的喜劇(連生猛的小侯也被有點大材小用地套上了假牙,負責從前專門由鄭康業擔演的sidekick腳色)。先是《三十六房》中極權血洗學堂的第一幕,被資本家(王龍威演的染布坊老闆)勾結滿人的「滿清十棍」、欺壓及剝削工人的情節取代了;劉家輝演的周仁傑不再是《三》裡的學生,而是接近《神打》裡的汪禹:都是靠假冒身份(少林寺高僧)及行騙(賣假藥)來混飯吃的小子(劉的演出意外地可愛)。第二幕的學藝,則從一房又一房的訓練,變成單純通過搭棚的過程、加上略帶蕪雜的仿效與自學完成。這部分雖然缺乏了上集的蔚為奇觀,但卻透過對搭棚這項民間藝術的細微觀察與演化,進一步發揮了劉家良電影一貫「靈感與創意來自草根日常」的特色,三德和尚的角色(改由京柱扮演)也承襲了上集「把(少林)武術用於匡護正義」的理念。第三幕:周仁傑如何把從搭棚悟出來的真功夫,一一應用在克服「滿清十棍」與王老闆的實戰身上,更是劉家良的拿手好戲。凶而不狠、辛而不辣的處理也貫徹了電影的輕巧風格。結果公映時比《少林三十六房》票房更高(363萬),也可算是「任務完成」了。

 

 

 

導演:劉家良

長輩

《長輩》與《掌門人》是一體兩面的兩部作品。也就是說,兩片的創作意念和目標、以至風格,都幾乎是一樣的,只是因為故事背景的不一樣(前者民初,後者時裝),所以出來的面貌才稍有不同。創作意念方面:均一反傳統功夫片的男性中心,改以年輕女性為主角,不單在功夫上足與男性匹敵,在輩份上還凌駕在所有男性之上,但卻同時保留著女性的柔美與魅力;目標:很明顯地都是為了惠英紅貼身訂做—— 一部保守一部西化,一部矜持一部sexy(結果她也憑《長輩》獲第一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風格:則都是喜鬧劇(「鬧」,指的是熱鬧也帶點胡鬧)。《長輩》說的是個奪產的故事:余家族長為防止家產被為非作歹的老三(王龍威)搶走,臨終前娶了年輕的下女程帶男(惠)為妻,承繼了遺產,再交給省城的侄子正全(劉)。如是者,程便當了後者的嬸母。正全有子滔(小侯)從香港唸西學返鄉渡假,與程起了多番衝突,但最後還是與父親聯手使程免受老三逼害。《掌門人》的陳美玲(惠)從父親手上接管了「華強武術館」,當了掌門人,自美返港,與老派、保守、掌管香港事務的黃俠魂(劉)格格不入。陳主張盡攬時下的年輕人(包括魚蛋妹與小同志)為徒,結果惹怒了黑社會。兩片都觸及傳統思想與禮教如何受到西方文化的衝擊,還有是一份對年輕人的理解與包容(這其實是劉的作品中一直貫徹的立場),結尾甚至不約而同地隱含著顛覆意圖(《長》片暗示滔愛上了二叔婆,《掌》則暗示黃有意追求陳,兩者都跨越了輩份與年齡),一再證明劉的勇於破舊與嘗試(縱使不一定完全成功——兩片中的兩場歌舞和《掌》中的BMX大戰便都失諸生硬與尷尬。)。

 

映後談

講者:小侯

 

 

導演:劉家良

掌門人

《長輩》與《掌門人》是一體兩面的兩部作品。也就是說,兩片的創作意念和目標、以至風格,都幾乎是一樣的,只是因為故事背景的不一樣(前者民初,後者時裝),所以出來的面貌才稍有不同。創作意念方面:均一反傳統功夫片的男性中心,改以年輕女性為主角,不單在功夫上足與男性匹敵,在輩份上還凌駕在所有男性之上,但卻同時保留著女性的柔美與魅力;目標:很明顯地都是為了惠英紅貼身訂做—— 一部保守一部西化,一部矜持一部sexy(結果她也憑《長輩》獲第一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風格:則都是喜鬧劇(「鬧」,指的是熱鬧也帶點胡鬧)。《長輩》說的是個奪產的故事:余家族長為防止家產被為非作歹的老三(王龍威)搶走,臨終前娶了年輕的下女程帶男(惠)為妻,承繼了遺產,再交給省城的侄子正全(劉)。如是者,程便當了後者的嬸母。正全有子滔(小侯)從香港唸西學返鄉渡假,與程起了多番衝突,但最後還是與父親聯手使程免受老三逼害。《掌門人》的陳美玲(惠)從父親手上接管了「華強武術館」,當了掌門人,自美返港,與老派、保守、掌管香港事務的黃俠魂(劉)格格不入。陳主張盡攬時下的年輕人(包括魚蛋妹與小同志)為徒,結果惹怒了黑社會。兩片都觸及傳統思想與禮教如何受到西方文化的衝擊,還有是一份對年輕人的理解與包容(這其實是劉的作品中一直貫徹的立場),結尾甚至不約而同地隱含著顛覆意圖(《長》片暗示滔愛上了二叔婆,《掌》則暗示黃有意追求陳,兩者都跨越了輩份與年齡),一再證明劉的勇於破舊與嘗試(縱使不一定完全成功——兩片中的兩場歌舞和《掌》中的BMX大戰便都失諸生硬與尷尬。)。

 

映後談

講者:小侯

 

 

導演:劉家良

武館

黃飛鴻少年篇第二章,續寫他(劉家輝)如何通過一場又一場的武藝較量(先是幼稚的炫技、繼而是意氣之爭、再而是南、北兩派的比拼),怎樣從純粹個人的價值觀(輸贏定英雄),終於領悟到整體(一家「武館」的聲名)的責任感,最後提升到武術的道德與精神層面(結局時單雄(王龍威)把黃推許為「(廣東)後五虎之首」,即蔚然成「家」了)。這使得影片具備了一份泱泱大度的風範。Cinematically,影片也是如何透過精準的電影語言,把武(之藝)術發揮到最淋漓盡致的一次經典示範。影片的序幕,由劉家良親身上陣,向觀眾講解舞獅的規則與禁忌,彷似一本入門說明書,但話口未完便立刻單刀直入,向觀眾展示了一場長達10分鐘、蔚為奇觀的舞獅爭雄實錄,空間從序幕的在地與橫向,延伸至縱向的高空,多個變化多端的圖案式畫面設計(不用說大家都會把它和荷里活歌舞片宗師Busby Berkeley的作品相比),難度(包括演出與技法)和悅目指數均教人咋舌。這項視覺風格上的設計,在結尾兩場黃、單的終極對峙裡,得到了完美的呼應:在陸正甫武館裡,那幾匹用來考驗黃的馬步練得有多堅實的布料,循直線型瀉滿一地。黃舉步打橫寸進,最後順利過關。在那條由闊(六尺)到窄(三尺)的「九曲巷」裡,橫,是90度垂直俯拍出來的構圖效果;直,則是攝影機在巷子裡往後疾退的步履。這場巷戰,還有單雄這個胸懷磊落的人物,也在往後一直成了不少香港動作片的模仿對象(麥兆輝、莊文強、陳嘉上、徐克),但成績卻均差遠矣!誰才是真正的「一代宗師」?答案已不言而喻了吧?(

 

映後談

講者:麥德羅、王龍威

 

 

導演:劉家良

十八般武藝

《十八般武藝》是劉家良最複雜的作品。複雜,不僅在於故事與人物,還在於類型的結合、武打場面的設計與主題的闡述。故事以清末義和團為背景,話說神打壇壇主雷公(劉)因不忍一眾年輕弟子為練就抵擋洋槍洋砲的金剛不壞之身而白白喪生,解散了他主理的雲南分部。大太監李蓮英指示神打、術士與茅山三壇發出追殺令,派死士鏟除雷公。但耐人尋味的地方,是神打壇的女弟子方少卿(惠英紅)竟認同雷公的做法,喬裝男性暗中尾隨出身少林寺的師叔(劉家輝),企圖阻止他下殺手;術士壇的鐵猴(小侯)受了鐵壇主(朱鐵和)的蠱惑,儼然一副殺人機器;而茅山壇的地壇主,則原來是雷公的弟弟雷勇(劉家榮)。除此之外,故事還穿插了一名利用神打來混飯吃的騙子(傅聲)。這些人物的原型,都是劉在他以前的電影裡建立過的,但在片中卻在不同程度上被顛覆了。各人的不同動機,輾轉構成了每場打鬥中敵我身份不斷轉移的高度戲劇性處境,張力隨著真假虛實的變化而拉扯張弛,師徒、兄弟、民族主義與個人主義的衝突均需重新定義。一個又一個的懸念,和花樣繁多但均趣味盎然的動作設計(中間不忘向胡金銓的經典客棧錯摸模式致敬一番),一直推進著影片的發展。高潮是通過兩場洋洋大觀、滴水不漏的點題決戰,除史無前例地(也相信是後無來者)將「十八般武藝/兵器」(繩鏢,護手鈎,雙鎚,雙板斧,呂布戟, 大關刀,雙刀,劍,單刀,纓槍,三節鞭,雙匕首,雙拐,月牙鏟,籐牌,柳葉刀,三節棍和白打)逐一鋪陳出來外,更難得的是洞悉一切矛盾其實都源於政權害人、拯救下一代才是王道的那份智慧。這在今日看來,尤其感人!

 

映後談
講者:
小侯、劉家榮

 

 

 

導演:劉家良

御貓三戲錦毛鼠

《御貓三戲錦毛鼠》是劉家良作品裡最少被人談論的一部,原因可能是這是部徹頭徹尾的鬧劇,一個一向被人輕視和忽略的類型(而當年也氾濫著不少粗糙的類近成品),故事和人物雖以清朝著名評話藝術家石玉昆原著的武俠小說《三俠五義》中「五鼠鬧東京」一節做基礎,但卻大幅改寫,除保留了展昭(鄭少秋)和他被皇帝封為「御前四品帶刀護衛」(外號「御貓」)的情節、他的對家「五鼠」(但仍以傅聲扮演的錦毛鼠白玉堂為主)和他們的藏身地「陷空島」等元素外,餘者已面目全非。劉家良只捉住展昭與白玉堂互相不服對方,是以無時無刻均不斷較技、比試和鬥氣這個對立狀態來大造文章,甚至把它們處理得更誇張和放大,除演員們大起大合的表情和(本已屬劉家良特色的)造手外,還配上京劇的敲擊樂和小號來突出笑點,使整件事情變得更滑稽,但效果卻是神采飛揚,跳脫不羈,比一年前的《武館》更不受約束、更揮灑自如,也更顛覆。影片的上半部幾乎完全擺脫了劇情的縛束,貌似即興,卻往往出人意表(劉家榮演的師父石達夫尤其搞鬼)。下半部劉家輝出場,繼《爛頭何》後再度扮演微服出遊的皇族(上次是親王,今次是皇帝;上次深藏不露,今次卻不自量力,整天以為自己的輕功很了不起!)。一場五鼠夜盜玉璽,白玉堂懸在半空,與熟睡中的皇帝只一紙之隔,畫面(還有「鼠」的符徵)教人想起白賴恩迪龐瑪(Brian De Palma)的《職業特工隊》(Mission: Impossible),但卻比它早了14年!傅聲與鄭少秋的搭檔從第一格膠片就擦出驚喜連連的火花,後者更因此而被劉正式納為門生,誠佳話也!

 

映後談
講者:劉家榮

 

導演:劉家良

醉拳II

《醉拳II》當年十分轟動,除了因為這是功夫片兩大名家——劉家良和成龍——的首次合作外,更因為在拍攝的後三分之一,劉以二人在創作路線上出現嚴重分歧而退出了(還故意安排自己飾演的「滿洲最後一個武舉人」福民祺背中斧頭死去)。一手掀起功夫喜劇熱潮、堅持還原武術真貌、以實打示人、武德服眾的劉,由始至終都對後來把這個類型發展成為逗趣式雜耍、用stunt performance(特技表演) 來製造stunning效果的成龍不以為言,相信如果不是為了替「香港動作特技演員公會」籌款,(並有意以「黃飛鴻第四代傳人」的正統身份為黃飛鴻/醉拳正名),劉大概也不會同意執導《醉II》。從影片的成品看來,這種風格斷裂的情況是頗清晰的:觀眾當然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來作出不同的評價,但從動作(武術)語境的角度來看,影片在開首不久,劉、成二人在火車底與鐵路橋下的彎身搏鬥、還有二人在酒樓被百人圍困的兩場設計,較諸結尾成在鋼鐵廠內與盧惠光的決鬥,均有著更精細的設計和更強烈的實感,似乎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成龍在後者為求發揮醉拳的威力而飲下大量作燃料用的工業酒精的安排,未免太沒說服力了)。撇除這些比較,《醉II》倒是娛樂性十足的(梅艷芳的演出是最大驚喜)。在西方,影片成功地博取了包括嚴肅影評人與電影學者的歡心與讚歎(「時代」周刊在2015年選了它為「百大不朽電影」之一),但也被推廣及定義為「成龍電影」,劉家良的貢獻幾乎被完全湮沒,未免有失公允。

 

映後談

講者:何麥(Mark Houghton)

導演:劉家良

醉馬騮

劉家良自1984年的《五郎八卦棍》後,重返「邵氏」公司拍攝的最後一部電影(也是他導演生涯的最後作品),用英文說,就是他的「swan song」(絕唱)了。電影有點教人想起胡金銓(去年「鮮浪潮」《焦點影人》對象)的遺作《畫皮之陰陽法王》(《醉》片中劉飾演的「硬猴拳」宗師文彪在竹林裡中伏、躍上樹頂、利用竹枝的彈力逃出生天一場,明顯是他向胡作出的致敬)。兩片都是大師在蟄伏多年後重拾他最擅長的類型、但卻均脫離了他們熟悉的製作環境、在大陸攝製的「回歸」作。基於這個原因,出現了不如人意的地方,在所難免;但這些缺陷,卻掩蓋不住作者從沒鬆懈過的創作力與探索精神,這使得電影仍閃爍著光芒與神采。有不少論者均詬病影片的武打欠缺新意,所謂「醉馬騮」不外是《醉拳》與《瘋猴》的混合體,但這裡的「硬猴拳」卻其實與《瘋》片中的「猴拳」不一樣,前者是南派的功夫,比源自北派的後者更凌厲、猛烈,出招更快(「一拳四招」);加入了酒醉的元素,則很可能是想「糾正」成龍在《醉拳II》中過分傾向雜耍式的演繹風格,並一再強調「兩代聯手、齊上齊落」的主題。也有人不喜歡它的喜劇部分,覺得劉隨俗了。最大的問題可能不是那些笑料,而是幾名國內演員(吳京、姚瑤、劉永健)的氣質與港式風格格格不入的緣故。特別要指出的,是劉拍攝本片時已經66歲,而且還是在克服了癌症(淋巴腺腫瘤)之後,但在片中的幾場惡鬥,卻仍虎虎生風、矯健敏捷,比少他37歲的吳京不遑多讓。是次放映的是35mm的菲林拷貝,機會難逢。

 

 

導演:劉家良

南龍北鳳

上世紀香港的人口變化一直受著來自大陸的逃亡潮影響,越來越趨向南、北雜處。1961年「電懋」公司已率先用國、粵語演員與對白拍了喜劇《南北和》(王天林導演)來反映這個狀況。《南龍北鳳》則是第一部用武俠片類型寫南、北異同和如何共處的問題(開場就是大批因白蓮教到處肆虐而逃避上路的難民),結果大受歡迎,先後有跟風作《南北英雄兒女情.》(1964, 梁琛.導演)和《南北雙雄.》(1965, 凌雲導演)等影片出現。本片是劉家良夥拍唐佳擔任「武術指導」的第一部作品,由唐佳提出向導演自薦。唐負責北派部分,南派功夫則由劉設計。劉在片中已展現出其日後電影的兩大特色:其一是指導不諳功夫的女演員(南紅)表演武打,利用替身與剪接,使她搖身一變成為身手不凡的英雌;其二,是通過不同佈景的空間,充分發揮不同武器的特點與力道。這在約影片一小時發生的客棧大戰中有著精彩的示範。劇情說林家聲與唐佳二人潛入客棧盜取鏢旗,被發現後與以南紅為首的對家及眾鏢師展開混戰,先是在客棧的中庭激鬥,刀棍交加,個個招式清脆俐落,然後再集中在林家聲與南紅的對打,前者用棍,後者用紅纓槍,都是需要有足夠空間才能施展自如的兵器。但劉卻安排南退至L字型的房間走廊,被逼埋身對打,格外凶險。妙在二人使的是同一套路,南驚問:「喂,你喺邊度偷學我地嘅『奪命鎖喉槍』?」林答:「我呢支係棍,唔係槍!」。南北對峙,端的是各有千秋。

 

 

導演:胡鵬

如來神掌怒碎萬劍門

《如來神掌》系列是香港電影史上最受歡迎和影響力最大的武俠片(不久前電影界仍傳出要重拍的消息)。最初只有上集及下集大結局,1964年2月27日和3月5日上映,氣勢如虹下立即加碼,三、四集(也都叫大結局)火速開拍,七個月後接力上映(10月14/21日),但仍欲罷不能,第五集《怒碎萬劍門》一年後捲土重來,還加入日漸走紅的青春偶像陳寶珠和蕭芳芳。九式「如來神掌」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最後一式「萬佛朝宗」。它只在第四集高潮裡亮相過一次,威力無窮,遂理所當然地有再登場的必要。但第四集結局時男主角龍劍飛(曹達華)已經許下誓言,終生不再使用這項絕招(因為每次出招定必帶來巨大傷亡),於是怎樣去合理化龍打破自己的承諾,遂成了影片的最大懸念(一個正義Vs個人宗旨的道德問題)。這次他要對抗的是鐵面修羅(石堅)的「天殘腳」。在最後關頭,司徒安的劇本竟出人意表地揭示出龍拒絕出招的真正原因,原來是害怕失敗——「萬佛朝宗」並非天下無敵,根本就不是「天殘腳」的對手!換句話說,英雄也有他貪生怕死的一面……系列頭四集的武術指導都是袁小田,到了這集始換上上位不久的劉家良和唐佳,加上寶珠和芳芳,遂顯得格外的年輕活潑、生猛靈巧,間或穿插一點喜劇元素,再配合著「We 宏宏」的手繪特技,可謂目不暇給。但最可堪玩味的,卻是種種充斥在影片在字裡行間、十分富現代性的性象徵和符號,大家不妨仔細尋幽解讀。

 

導演:凌雲

十三太保

《十三太保》是「邵氏」公司在70年代製作成本最高的電影之一,在在體現了「邵氏」作為香港電影史上唯一一家「電影製片廠」(Film Studio)的規模與氣魄(「嘉禾」與它比較,差遠矣!)。故事以唐朝末年的黃巢之亂為背景,寫沙陀國主(谷峰)奉帝詔率領十萬精兵、五百家將及十三名義子到長安討賊的過程,中間經歷了種種政治陰謀、鬥爭和背叛。片名《十三太保》,既指十三名義子,亦是十三人裡最年輕也最有勇有謀的李存孝(姜大衛)。他因為屢建奇功,遭四太保李存信(南宮勳)和十二太保康君利(王鐘)妒忌,被設計陷害,最後十三兄弟互相殘殺,傷亡逾半。張徹在1967年憑《獨臂刀》取得了商業成功後,即不斷重複所謂的「新派武俠片」路線,《十》片算是他野心較大的作品,把歷史結合了武俠,藉大場面的鋪排來提升電影的視野與層次,但最後還是偏重了武打(超過一半篇幅都是打鬥),而且都是十三太保與黃巢軍的對壘,甚少單打獨戰。劉家良的設計避開了冗長重複的毛病,還是發揮了壯觀的效果。十一太保史敬思(狄龍)為了掩護父皇,以一敵百艱苦應戰,死時以一夫當關的姿態,屹立不倒的處理,教人動容(劉後來在《五郎八卦棍》的序幕中把這個設計進一步發揮,採用舞台化的抽象表現手法,慘烈與震懾感猶勝)。李存孝被五馬分屍一場,當年被評為過分血腥、「慘無人道」,惹來過一陣爭議。70年代中期後,張徹變本加厲地增產、濫拍(一年可以高達八部產量),《蕩寇誌》(1975)後沒有了劉家良的協助,也就越見失去神采了。

 

 

導演:張徹

新獨臂刀

1967、69年,張徹以《獨臂刀》及其續集《獨臂刀王》連續打破了百萬票房記錄,但主角王羽隨即離開了「邵氏」公司,促使他起用新人姜大衛與狄龍。兩人氣質迥異,前者反叛、靈巧、跳脫(也可以憂鬱寡言);後者正義凜然、帥氣倜儻,在張徹的曖昧經營下,有著很微妙的化學作用:既是惺惺相惜的死敵,又是生死與共的兄弟,不論互相凝視抑或暗自偷窺,眼神裡總帶著一份僭越的傾慕。二人像旋風般火速走紅。1972年,張徹再挾《獨臂刀》的餘威,用二人拍成《新獨臂刀》,票房接近160萬,成年度最賣座電影第3名(事實上,同年的十大裡,二人合演的便佔4部之多)。影片在故事橋段和動作設計上都比前兩部《獨臂刀》巧妙和豐富:姜大衛的雷力在斷臂前用的其實是一長一短的「鴛鴦刀」,斷臂後被逼退出江湖,受盡屈辱,直到與也是使雙刀的封俊傑(狄龍)相遇,才重拾生趣,幾乎立刻便與他許下務農歸隱、共渡餘生之約,孰料後者被對所有後起的年輕俠士都有種加害情意結的龍異之(谷峰飾,名字饒富弦外之音)設局慘殺。雷抱著「陪他(封)一起死」的(殉情?)決心為封報仇,電光火石下悟出用獨臂使出三刀的絕招,擊敗龍的三節棍(三把刀既是雷、封二人的合體,也是雷重新尋回被砍掉的一條…嗯…臂胳…的隱喻)。片中除了兩場龍與二人咄咄逼人的單獨決鬥外,還有雷以一拼百的壯烈場面,劉家良(與唐佳)的動作設計爽朗明快,不帶半點含糊,尤其難得的是擺脫了張徹一貫沉迷血腥的放任宣洩。

 

 

導演:張徹

洪拳小子

《洪拳小子》很可能是張徹畢生的最佳作品:故事完整(寫一個幾乎純潔無暇的鄉下小子如何被捲進一場商業與民族的競爭,最後在人性未被完全腐蝕前,結束了年輕的生命)、鏡頭嫻熟且不乏神采(惡鬥場面突然從彩色變成單色來淡化血腥的處理手法,據說只是為了迴避當年電檢署刪剪的權宜做法,但卻無心插柳,反為男主角最後的自我救贖增添了一抹悲情的味道)、細節豐富(鞋子、金錶、蟋蟀等寓意雖稍嫌太露,但仍不失貼切),尤其出色的是一眾人物的選角——傅聲固然無懈可擊(張徹通過攝影機眼對他流露出無限的呵護與疼愛),戚冠軍作為一名演員的木訥缺點卻被化作人物的堅韌與絕望,即連江島的慣常反派表情也多了一點克制。但最不落俗套而意外地動人的,卻是妓女楚紅一角(很可惜找不到那名女演員的名字)。這個飽歷風塵、本被用作安撫傅聲的色餌角色,卻竟在後者身上,找到一份單純的愛慕,而她也成了他最後的一個女人,可說是張徹的「陽剛(read: homoerotic)電影」裡對異性感情最富韻味的一次描述了。劉家良拍攝本片時應已跟張徹不和,慣常拍檔唐佳也意外缺席,但仍傾力而為。片中動作場面幾乎全是群毆,但均清脆紮實,且一場比一場凶險、慘烈。結尾戚冠軍一招便破解了江島的「鐵指鎖喉」,收筆之俐落,是他往後的個人作品的一次先驗試煉。

 

導演:張徹

群龍戲鳳

《群龍戲鳳》是在1989年農曆年第二檔推出的作品,寫澳門一群三輪車夫的苦與樂,除大量動作場面外,還有浪漫愛情、麻甩笑料和悲情宣洩,卡士強大不在話下,還特別拉攏了離開「邵氏」、去了「新藝城」發展的劉家良,客串了只一場戲,飾演賭場裡的教頭,與奮身救美(利智)、誤把賭場搗壞的洪金寶互相較技一番。這場接近6分鐘的重頭戲雖與劇情主線無關宏旨,但其精彩燦爛,卻非筆墨所能形容。(據說拍了4天才完成。)它分兩部分,上半部是拳頭交,劉師傅被洪金寶一腳踢中心口,跌在牆上。後者贈他一句:「師傅,拳怕少壯呀!」劉沉住了氣,施展凌厲的腳法向洪猛攻,洪撞毀了一道用木條做的屏風,二人以木當棍,變成了下半部的棍法爭雄,劉回他一句:「棍怕老狼!」結果洪被擊中雙腿,劉趁他倒下、屁股朝天之際用棍壓住他的足踝,逼得他認輸求饒。劉:「肥仔,我打交咁耐,你係第一個打到我驚。」洪:「你夠好嘢啦!我打交咁耐,你係第一個打贏我咋!」南北兩派宗師惺惺相惜,遂成就了一場獨一無二的經典博弈。(按:《群》片拍得煞是好看,是洪金寶的一線作品,但票房卻不足1,500萬,以當年標準論,不甚成功,但與其說這標示了洪金寶的聲勢開始滑落,倒不如說這是奉「盡皆過火,盡是癲狂」(大衛博維爾語)作金科玉律的港產片首度響起的危機號角。不到兩個月後,大地風雲變色,一切再也不一樣了!)

 

映後談

講者:家明

導演:洪金寶

蠍子戰士

在香港動作片的範疇裡,《蠍子戰士》一直被部分影迷視作為一部「被嚴重低估」的作品,原因是它極出色的打鬥場面,特別是由韓裔演員元振(原名金韓元)演出的「蠍子功」(確實新奇)和劉家良演出的「洗鍋功」、「鱔魚功」和「南方無影腳」。這個理由是站得住腳的。影片由洪金寶的「寶禾」公司製作,編劇是當時得令的黃炳耀(他是幾乎所有成龍和洪金寶電影的劇本主筆),「元家班」的元德任武術指導(劉家良部分則由他自己擔任武術顧問),導演黎大煒的工業技藝也十分純熟(前作有《靚妹仔》和《飈城》),故事又糅合了當時年輕人十分沉迷的漫畫(錢嘉樂演一個夢想做漫畫作者的學生,可以即席揮毫,畫下所見事物;這人物後來被劉家良在《醉馬騮》裡借用了)和健身運動(由馬來西亞知名健美運動員陳治良飾演警察學堂裡的健肌教練,引出了大量肌肉猛男)兩項流行元素,但最後票房只落得51萬,殊為可惜(據聞早於1990年已經完成,在片倉積壓了兩年才獲公映)。劉家良在片中飾演「阿一河粉」的老闆何一,其實是隱姓埋名的高手斷龍,戲份不弱。一場通過明火炒河和洗鑊過程來訓練錢嘉樂功夫的montage和兩場惡鬥(其中一場受盡屈辱),都有精彩的發揮。這是部名副其實的遺珠,今次放映,不容錯過。

 

 

導演:黎大煒

《七劍》(閉幕電影)

江湖傳言:徐克拍攝《黃飛鴻》(1991)時,曾一度邀請劉家良任武術指導,但因意見不合而告吹。此說不確。但13年後,不爭的事實卻是:徐克邀得時已屆七旬的劉家良再度出山,擔任《七劍》的(部分)武指,並演繹「七劍」中手執「莫問劍」的智者領袖傅青主,是他最準確的決定之一。可惜影片上映時,票房和口碑均強差人意,迄今仍未得到公允評價。今日重看,影片難以抹殺的價值之一,正正是它可被視作為劉家良電影的部分傳承與演變,且因此而令《七劍》異於徐克一貫天馬行空的漫畫式作法。套用劉家良的說法,他對影片的貢獻,就是把徐克那種「永遠是個魂魄在三呎高的天空上打」的畫面與動作設計,拉回到一個更寫實、更合乎常理的境地。這項優點尤其見諸於十二門將到七名劍俠使用的兵器身上。片中每把兵刃,均標示著使用者各自鮮明獨特的個性、質感與紋理,令觀眾既有認劍如認人的感覺,且直接想到《十八般武藝》、《中華丈夫》等電影中,種種變化多端、出奇制勝的打法套路。結尾楚昭南(甄子丹)與楊雲驄(黎明)夾擊風火連城(孫紅雷)時將他趕入窄巷,更是《武館》那場「九曲巷」決戰的新世紀變奏。不得不提的,是電影在新疆開拍時,天氣忽爾驟降,使本已患上癌病的劉家良再染上支氣管炎。但劉即使面對嚴寒困境與自身病情,也堅持著要把電影拍好的決心,使人崇敬。大師把一生獻給武術與電影,留下傑作無數,亦無憾矣!

 

映後談

講者:陳力行

導演:徐克